癸巳日为什么特殊 小说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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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抒情散文

七日后,四月初八,太女寿辰。

皇帝破例在承乾主殿赐宴群臣。

宴前有献礼环节,不过时间仓促,众臣送上的礼物大多中规中矩,不过铁慈一向是有涵养的储君,对每份礼物都保持同样的得体微笑,让人根本看不出她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宫宴原本是三品以上官员才能参加的,但是这次因皇太女要求,皇帝下了特旨,为表与朝同乐之意,在京各部实职官员皆可与宴。

这旨意一下,几家欢喜几家愁。

欢喜的是一些官职小但是家底厚的官员,有个机会到圣驾前露露脸。

愁的是翰林院国子监都察院一些清水衙门,俸禄不高,家底再不厚,一些人自己不过勉强维持着体面,到哪去寻摸出能送皇储的礼物来?

方纳言就是这样的一个都察院穷主薄,得到通知可以参加宫宴的时候,他不喜反忧。出身贫家,还有老母和一大堆兄弟姐妹要养,哪来的余钱给皇太女献礼?

思前想后,只能手抄了一部佛经,老母擅长刺绣,点灯熬油地加紧绣了出来,也没什么好盒子装,自家去世的父亲是木匠,他为了生活倒也做过几年,便重拾手艺,找了块好点的黄杨木,亲手雕了个盒子。

踏上承乾殿千级玉阶,在侧殿排班候见,方纳言紧紧抱着自己的盒子,眼光一瞄身边的同僚,顿时被闪瞎了眼。

各种各样雕工精美的盒子,沉香紫檀黄花梨鸡翅木红酸枝……镶嵌着五彩纷呈的宝石,越发衬得他怀中的盒子无比寒酸。

更不要说盒子这么名贵,里头的东西自然更珍贵。

方纳言将盒子往怀里藏了藏。

偏偏身边一位向来不大对付的监察御史探过头来,笑道:“老方这是打算献上什么好东西,这么藏着掖着不叫人瞧的。”

方纳言没吭声。

他性子木讷少言,从地方小县调入都察院还没多久,和同僚不热络,也热络不起来。

方纳言原本对都察院这样一个机构充满了敬仰和美好想象,在他的想法里,言官掌邦国刑宪、典章之政令,分察百僚,巡按郡县,纠视刑狱,肃整朝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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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一行关乎天下规制法理,是君王和百官所鉴之镜,最为神圣高尚不过。

然而当他进入自己崇敬的都察院之时,所见所闻,大失所望。

本该立身刚正,不偏不倚,谏言天下,以己身为典范的言官,什么时候成了某些人,某些家族的喉舌和棋子?

为其摇旗呐喊,为其冲锋陷阵,为其手中利刃,因其私欲向着假想敌?

他看不惯,但他不过是个从七品下的主薄,日常只管理公署文书事务,上朝论政轮不到他。他刚来时候,也有人不动声色拉拢过他,他对此反应迟钝,对方渐渐也就瞧不上他了。

小伙伴不带他玩,方纳言不觉得有什么,和他们一样抱团为人驱使,他倒宁愿守着自己的小小公署埋头干活。

因为总是埋首案牍,所以他对现今关于皇太女的很多故事,都不甚清楚。

他也无意参与都察院和皇室之间的对立,毕竟在都察院呆久了,听说了太多当今不过是个傀儡,皇储还是个女子,这样的铁氏皇族,便是他为其振声呐喊,对方说不定还当听不见,何必多事呢。

但他没想过,不随波逐流,本身就意味着排斥,在喜欢结党的人眼里,那就是敌人。

见他不说话,那监察御史笑得更加恶意,伸手将他盖住盒子的布一掀,然后发出一声怪笑。

“哈,这什么玩意!”

这一声引得众人纷纷看过来,眼色各异,有人含笑,有人摇头,有人直接嗤笑出声。

有人意味深长地道:“方御史这礼物……倒真别致。”

方纳言处于人群中心,听得那一声声,满脸如被火烧,恨不得一个转身逃出殿外。

但逃是逃不得的,臣子们一班班进去,很快就要轮到他了。

他等在殿外,看见里头贺太傅展开了一幅字。

“国有元良,万邦以贞。”

殿上一阵啧啧赞叹。

贺太傅是什么人?文章领袖,士林魁首。他一声肯定,帝王便可邀天下学子文人之心。

文人重风骨,贺太傅亲笔贺词,又是如此盛赞,比送一座宫殿还珍贵。

满朝欣羡贺喜之声不绝。铁慈亲自起身,作揖谢过太傅,双手接了字,着令内侍立即装裱挂在瑞祥殿正殿。

方纳言在门缝里看着,满心苦涩地想,太傅是太女的师傅,送几个字都是偌大面子,可他这等小官可不成。

他又看见翰林院编修,那位朝内外偌大名声的容溥献礼,也是书册,却是联合了在京举子一百七十人,一人一句联了一首贺寿长诗。

可以想象到做到这样一件事并不容易,少不了礼贤下士亲自奔走。文人多傲骨,要想联合这么多人一起给当权者贺寿,虽说其间少不了铁慈自身挣得的尊敬,容翰林嘴皮子定然也没少磨。

毕竟这样的群体联诗贺寿,同样意味着文人归心。

容溥出身尊贵,什么样的华贵礼物拿不出,他却选了这样一件吃力许多却意义非凡的礼物,心意可见一斑。

殿中又一阵啧啧赞叹,方纳言再次苦涩地想,他也不是容溥,没那个文名资历去召集文人联名写诗。

怀中的盒子此刻简直烫手,他不敢想象,像他这种微末小官,一排排献礼,这粗糙的黄杨木盒子和那些金碧辉煌的盒子,众目睽睽之下放在一起,丢人先不说了,届时皇室会不会觉得他不敬?

内侍唱名声长长地传过来,他低着头,和一群同僚跨过承乾殿高高的门槛,走到丹墀之下,给太女贺寿。

方纳言第一次进主殿,不敢抬头,也不敢窥探天颜,深深垂头,看着膝下金砖缝隙。

一排六七品的官儿双手奉上自己的礼盒,给皇太女贺寿。

内侍取了托盘来接,会成行捧上去给皇帝和太女过目,若皇帝和太女有兴趣,便打开盒子展示一番,哪件礼物得了皇帝太女青眼,赏下什么来,那官员面子便十分光彩。

这是皇太女第一次大殿庆寿,本身就有昭显皇室地位的意思,如今萧家吃瘪,朝中风向隐隐变化,皇帝已经开始亲政,铁氏父女已经不是傀儡,众臣就算现在还没有改换立场,也得先给予皇室充分的尊重,因此铁慈寿辰,百官们准备礼物比皇帝圣寿还用心些。

所以礼物可谓争奇斗艳,看花了人眼。

皇太女显得很有兴致,很多礼物都打开看过,一直微微笑着,心情颇好模样,不过几乎所有礼物她都这个表情,也没赏赐谁。

众人便觉得她一定是眼光高,心下不由更慎重。

殊不知铁慈正在想,这群王八蛋比她想象得更有钱啊。

挺好,这万一国家没钱了,缺军费了,随便抄几个家就够了。

该从谁抄起呢,嗯,老萧家以无与伦比的竞争力排第一,老容家也拥有赶英超美的竞争力,几位大学士可以排排队,六部九卿不要急。

众人仰望着皇太女,殿下的神情真是无比温柔慈祥啊。

丹墀之下忽然发出微微的嘘声。

铁慈从抄家富国的美梦中醒过来,目光一转,就看见底下十分扎眼的一个木盒子。

和一群闪瞎人眼的盒子比起来,那盒子朴素得鹤立鸡群。

而那献上盒子的官员,低着头,看不清脸,只看见微微颤抖的肩。

铁慈招手对内侍示意,内侍会意,将那盒子端了上去。

方纳言眼角余光看见这个动作,脑中轰然一声。

他又要受羞辱了!

心中不禁涌起悲愤之气。

那一堆好东西她不看,偏要看他的盒子!

他受的羞辱还不够吗!

方纳言绝望地想,等下盒子一打开——

罢了,若受申斥,他便在殿上直言谏皇储大办寿辰,靡费国帑,劳民伤财!再挂冠求去!

铁慈看一眼端到面前的盒子,木质一般,雕工也一般,粗糙素朴,和身边的一切格格不入的感觉,让她想起方才那官员清瘦颤抖却依旧端平的肩,以及已经洗得发白的官服。

底下官员们翘首望着,很多人眼底带着看好戏的笑意。

铁慈打开盒子,取出那绣布和书卷。

众臣看见居然就这两件寻常人家东西,都不禁愕然,纷纷向方纳言看来。

方纳言紧紧闭着眼睛,等着听接下来的嘲讽甚至是天子之怒。

却听上头一个声音,温和婉转地道:“这绣工当真了得。”

语气微带惊喜,仿佛那手绣的经书当真绣工令她惊艳一般。

方纳言愕然睁开眼睛。

群臣看不见那卷上绣工,只看出绸布普通,此刻听铁慈这语气,不禁迷惑了。

殿下从一开始到现在,态度都是礼貌却平常的,还是第一次语气如此惊喜,这得是什么样的大师绣工?

天工神秀辛九娘?还是拈云绣坊的主人?

前者是名动天下的绣娘,后者是久已不出山的刺绣界的名家。

铁慈又认认真真地翻看那手抄的经书,展颜笑道:“好字。”

众人又猜,这得是谁的书法?号称书圣的柳大家,还是书画双绝的龚大家?

方纳言身边,先前嘲笑过他的一个官员,悄声道:“想不到方兄如此大手笔,愚兄惭愧啊。”

方纳言:……那倒也不必如此。

他抬头,第一次看清楚殿上的少女。

看见她笑意朗然,眼神明净,对他微微颔首,道:“方卿有心了。这份礼物孤甚喜之。赏。”

便有内侍托着托盘下来。

托盘上祥云如意的锦囊微微开口,里头金锞子金光微露。

很实在的赏赐,他在瞬间便想到了自己拖欠了两个月没交的房租,快要没钱抓药的老母和吵着好久没吃肉的弟妹。

在此之前,他听说过皇家的赏赐,讲究尊贵稀罕,大多是器具书画,不好变卖的那种。

皇太女这是看出了他的窘境,不仅挽回了他的自尊,还用这样不动声色的方式体贴了他的窘迫。

她是天上云,众生于她如脚下尘埃,便偶一垂顾,也有无数军国大事等候她的筹谋,他从未想过,她竟然连他这样一个微末小臣的困境,都能细心地看在眼里。

方纳言想起在都察院听说的太女殿下的种种不堪,想起之前自己的想法。

他心中叹息一声,双手接过赏赐,深深躬身。道:“臣,惭愧。”

铁慈不过笑着挥挥手罢了。

她看得见方纳言的感动,毕竟对有些文人来说,尊严本就比什么都重要。

但她此举并不是为了市恩拉拢,倒也并不在意他的想法。

说到底,朝堂这些年给萧家搅合得乌烟瘴气,耿介清正之士越来越少,能保护几个,就保护几个。

坐在高处,其实早就将底下的小动作看得分明。这朝堂之上,有时候就像师父说的课堂,堂下的人各种小动作,还以为堂上的人看不见。

她就见过武将偷偷打瞌睡,文臣偷偷歪屁股对武将那边放屁好栽赃。

礼物流水般从眼前过,她的灵魂一分为二,一半端着皇储架势含笑阅览,一半托着腮懒懒想,慕容翊快要气死了吧?他那么爱现的人,什么事都要掺和一把的人,她这正儿八经过生日,他却来不了,送不了,一定在跳脚骂人吧?

底下正滔滔不绝说贺词的官儿忽然一怔。

看着上面,面露痴色,忘记言语。

不只是他,周围的很多臣子都面露惊异之色,看着铁慈。

铁慈醒过神来,愕然摸脸,怎么了,她流口水了吗?

铁俨在她身侧微微倾身,道:“崽,这是听见什么了这么高兴?父皇怎么没听出来?这家伙明明满篇废话,都快听睡着了。”

铁慈更加惊愕,指尖触及两颊,微微一顿。

笑纹未散。

她竟莫名发笑了?

她默然半晌,只好道:“甚得孤意,赏。”

小官儿欢天喜地地谢赏下去,一边接受众人艳羡贺喜一边想,方才说了什么让皇太女这么高兴来着?

哦,好像在夸皇太女威武雄壮?

嘿,他家老师还说这词儿不妥,哪有不妥?这不妥得很么?

皇太女就是威武!就是雄壮!

和他交好的一个官员拉住他,悄声道:“兄弟,方才说了什么让太女这么欢喜啊?我在后头没听见,你也教教我,我也讨太女一个赏去。”

“简单!夸太女威武雄壮就行了!”

“……”

取经的官员迷惑地抬头,看看上头纤细高挑笑意温和的女子。

哪里威武?哪里雄壮?

……

铁慈现在充分理解了师父说过的课堂之上老师的心情。

堂下的人做小动作,堂上的人也很心累啊。

听这群官儿毫无平仄起伏的重复贺词,和老师抽到了不会背书不会答案的后进生心情一样一样啊。

真想学学师父说过的那位雍正皇帝,对这群罗里吧嗦的王八蛋们说:孤真不知道该怎么疼你们。

好容易献礼环节结束,一声开宴,群臣去了东侧殿,官员女眷们则在西侧殿开席。

本来外命妇入宫领宴,一般是在皇后的坤宁宫,但如今皇后早早薨了,铁慈是皇储,宴席就开在承乾殿,外命妇们也有了进皇宫主殿的机会。

这也是铁慈的意思,男人能进承乾殿,女人自然也能进。

女眷们不参与殿上献礼,只管吃喝。铁慈往东侧殿去的时候,看见无数少女在屏风后头探头探脑。

铁慈有点发怵,这些不会都是妙辞社的成员吧?

那种恨不得能按头她和慕容翊的眼神,着实有点吃不消。

东侧殿敬过一轮酒,西侧殿露出来的脑袋越来越多,东侧殿很多大臣转头看见自家女儿如此不体统,越来越坐立不安。

铁慈赶紧端杯笑往西侧殿去,心想自己再不去,这些小姐们回家保准得挨训。

见她过来,满殿女眷站起迎接,大多目光亮亮。

主持今日宴席的静妃和端妃也笑着起身。

端妃容氏,便是容溥的姑母,容家势盛,她在这后宫却十分谨言慎行,也不和娘家多来往,确实是个端庄人儿。

因为皇后早早薨了,静妃又是个立不起来的,所以但逢大场合,还是这位真正的世家女出面来帮衬着。

大乾这一朝的后宫十分风平浪静,毫无作妖之事,委实也没什么好作的,反正大家都无宠,争一个傀儡的宠爱也没什么意思。

铁慈虚虚敬了所有人一杯,端妃将她按坐了,道:“殿下说了不收我们的礼,但我们的心意还是要表的,不然怎么好意思吃殿下这杯寿酒呢。”

说着便命宫人送上寿礼,铁慈敬她是长辈,也便笑纳了。

静妃在旁笑道:“端妃娘娘的礼,殿下是该受了。毕竟是一家人嘛。”

这话乍听没错,转一想是废话,再想想似乎又能听出些不同的意味来。

端妃也笑道:“如此便是我的福气了。”

这话就更有意思了,当下很多八卦精通的夫人们,眼眸都往东侧殿飘过去。

听说容翰林一向很得静妃娘娘的意,如今听端妃静妃一搭一唱,保不准没多久就要亲上加亲了?

铁慈给端妃敬了一杯酒,道:“孤小时候娘娘还抱过呢,那自然是一家人。”

转头看见底下一堆小姐们正在互相打眼色,窃窃私语,看那样子似乎在谋划着什么。

尤其是头号大粉大理寺卿家那位小姐,神色颇为激动,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

小姑娘正坐在座位上,握拳愤然道:“但有我们在,定然捍卫慈蔚大旗,定不叫娘娘们乱点鸳鸯谱!”

奉命在殿内走动招呼客人的赤雪,神色古怪地从她身边走开。

刺猬?

……

有端妃带头,内外命妇们自然也按品级献礼。

本朝原本还有两位长公主,一位远嫁达延,一位早早薨了,据说是婆家和随身教养嬷嬷勾结起来暗中磋磨她,导致长久郁郁而亡。

铁慈当年听说这位姑母的事情后,内心里十分感激父皇。大乾朝的公主很多结局凄凉,这本该也是她的命运。

是父皇给了她不一样的人生。

剩下的皇室女性长辈只剩下了昭王妃,昭王在上次争皇储事件后被降为郡王,铁慈打算给他个封地早点打发出去,目前还在翻找到底哪里最穷最远最不好过。

因此昭王一家三口都告病没来,世子妃萧问柳就做了唯一代表。

铁慈看见萧问柳上前来,怔了一怔。这小妇人看起来又瘦了些,少女时候圆润的下巴已经尖了,气色也不甚好,好在眼眸里的神采未散,她立在那里,奉上放了名贵药材的绣囊,盈盈地对铁慈笑。

萧问柳的身癸巳日为什么特殊份太尴尬,又是昭王儿媳妇又是萧家人,铁慈身边的宫人下意识地便要将她送的香囊端下去,不打算奉到太女面前,被铁慈招手止住。

然而看着那绣工不怎么样的香囊,她知道这一定是萧问柳亲手做的,一时不禁沉默了。

这香囊,她不能戴。

她不能对这女子展示任何的亲近。

那会让她在婆家和娘家的境遇都陷入尴尬。

她最终只是挥挥手,宫人将香囊捧了下去,萧问柳眼底掠过一丝失望,随即平静地笑笑。

铁慈问她:“世子妃可好?”

萧问柳和所有命妇一般垂眼恭谨答话:“回殿下,臣妇吃得睡得,一切安好。”

有命妇即将走上前来,铁慈对殿外露台西侧看了看,萧问柳笑了笑,却道:“臣妇及几位闺中密友,为殿下寿辰,还准备了一场杂耍歌舞,请殿下宣进。”

铁慈想着要找机会和萧问柳谈谈,心不在焉地挥挥手。

便有一队舞女翩然而来。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又有内侍抬上大鼓来,有舞女做鼓上舞。

铁慈原本不在意,宫宴看歌舞,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目光一掠,竟然看见底下的小姐们神情更加激动鬼祟了,那眼光飘来飘去,在她身上勾勾缠缠,又在场中起起落落。

铁慈顿时起了警惕之心。

怎么,这群舞女里面有猫腻?

难不成……

她心中一跳。

某个爱扮头牌的家伙,不会就是其中一位舞女吧!

不会吧吧吧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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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翊这回很自觉,没有试图跟进皇宫,马车在宫门广场前停下,不等铁慈说话,便自作主张吩咐守门的士兵唤车马司来,将这车收了,还交给赤雪一本小册子,上面注明车辆的保养和使用说明。

赤雪也便抿着嘴一笑,大大方方谢了,代殿下收下了这礼物。

这种实用性的东西,她可不管太癸巳日为什么特殊女怎么想,那是一定要的。

慕容翊忍不住赞道:“好婢子。”

这位可比慕四看上的那个冷冰冰的丫头好多了,十八身边有这种丫头他放心。

“朝三目前被软禁着,但是你放心,他运气好,没吃什么苦头,也不会有事。回头我找个机会将他弄出来,送来给你玩。”

远在辽东的朝三猛地打个抖,茫然四顾,并不晓得自己被主子顺手就拿来讨好心上人的婢子了。

赤雪并无羞赧之色,嫣然一笑,道:“那我就静候世子佳音了。”

慕容翊一笑,心想朝三好福气。

看一眼那边木头一样杵在丹霜面前的慕四,呵呵一笑。

就这德行,想娶老婆,下辈子吧。

下辈子才能娶老婆的慕四,皱着眉催促丹霜,“风大,还不赶紧进去!”

丹霜瞪他一眼,

说得好像她特意为他留在这里似的。

她是在等太女!

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却又忍不住回身,眼睛斜了斜慕四,道:“你腿怎么了?”

慕四的腿断过,虽然养得差不多了,但是行走时还有些让劲,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慕四眼睛一亮,下意识要回答无事,不远处慕容翊听见,喊:“他为了来见你,被我老子拦着,打断了腿!”

丹霜看向慕四。

慕四默然。

倒也不必如此夸张。

不过反正夸张的又不是他。

他咳嗽一声,道:“已经好了。”

丹霜的眼神眼看就有些不对了。

慕四有点扛不住,这回真心想催促丹霜快走了,却见铁慈过来,一把揽过丹霜,一边往宫门走一边漫不经心地道:“咱们女人,不仅要防备男人的甜言蜜语,还要防备他们无时不在的谎言、堪比城墙的脸皮、自以为是的心态、以及有意无意的PUA……”

远远地听见赤雪问铁慈:“什么是PUA?”

慕四:“……”

我不知道什么是皮有爱。

我只知道我家主子是狗头军师。

……

在回宫后,铁慈听说了刺杀失败的消息。

包括刺杀过程中发生的所有事,以及萧立衡说的所有话。

她沉默了良久,道:“失败便失败了吧。”

萧家那样根深蒂固,经营多年,势力已经渗透整个大乾各处的参天大树,她知道已经不是杀一两个人能解决了。

本来觉得这老家伙是萧家的代表人物,上蹿下跳地着实讨厌,解决了会让萧家元气大伤,之后当然会有麻烦,可以想办法慢慢处理。

但现在看,萧立衡对最坏的情形早有准备。并且有“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的同归于尽的心。

有太多人和势力依附于萧家,其暗中掌控的经济力量可能还出乎她的想象。

不能平稳过渡的话,弄不好是会影响整个大乾民生的。

百姓无辜,她不愿伤。

除非她同样掌握实力雄厚的好几家豪商,能够做到在萧家反扑后迅速稳定经济安定局势,否则对上有备而来陷入疯狂的萧家,大乾难免不被其所伤。

国力一损,朝局不稳,三藩和达延必然不安分,届时内外交困,情势就会急转直下。

纵观历史,国力于此时期衰退,从此一蹶不振,甚至灭国者比比皆是。

所以,杀不成就算。

但她也不后悔今日出手。

三藩既然是大乾的软肋,那就早些解决了。没有外患,便不惧内忧。

她要出京了,让萧家看看她的杀气和实力,以后安分一些。

之后她又忙了好几日。

当日她在大理寺大获全胜,马和通事后明白过来,又去了盛都府自请撤诉,毕竟对着令整个盛都人惊慌走避的大暴风,谁都扛不住。

皇太女当日便下令盛都府,务必做好暴风后的救灾事宜。

次日大朝会萧立衡没来,说是病了,但是顶着余风上朝的官儿们依旧很激烈,这回是保皇派要求清算,萧派努力自保并反咬,容派隐隐站在萧派的一方。保皇派弹劾萧立衡把持朝政矫诏擅权构陷大臣欺君之罪,要求治朱雀卫副提督谋逆罪名,调查无故拿人的三大营出营官兵,调查立场不正私刑逼供的盛都府上下,萧派则一概否认,称当时事态紧急,春闱大案怕嫌犯逃脱,才急于将案犯抓捕归案,次日早朝也得了陛下首肯,何来弄权僭越之说?

朱雀卫副提督也在大牢喊冤,盛都府少尹往下更是绝不承认私刑之事。人多势众地吵成一片。

但也有很多官员两边不涉,专心做泥塑木雕,而且据萧派暗中观察,春闱案之后,这种泥塑木雕越来越多了。

不少人忧心忡忡,今日之泥塑木雕,明日便可能是墙头草,后日便可能钻入保皇派阵营了。

皇太女高踞上座,听着底下沸反盈天,毫不动气。直到那群家伙吵累了歇下来,才毫无烟火气地摸出一本册子,示意内侍送下去。

册子最先拿在容麓川手中,他略略一翻,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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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来不动如山的老臣,眼神微变。

册子像个账本。

他看见很多意料之中的名字和数字,也看见了意料之外的,原以为属于自己阵营的名字。

首辅大人号称不动山,见过的风浪比人吃过的米还多,还能勉强维持着平静,把册子传了下去。

后面的其余大学士,看见这玩意,瞳孔地震都是轻的。

册子传到最后的东阁大学士李慎手中,李慎看完,抬头看了看铁慈。

铁慈对他笑眯眯一抬下巴,李慎无奈,只得把册子传了下去。

往下就是六部九卿,其中已经涉及到某些人的名字,当某些人看见自己的名字赫然列于其上,后面还跟着一大串的田产店铺等名称时,顿时如被烧着了。

恨不能就地撕了,但是不能,皇太女在上面看着呢,不仅不能撕,还得传下去。

简直好比裸奔,在众目睽睽之下公开处刑。

册子在人群中传递,伴随各种各样饱含不安、震惊、心虚、畏惧……流转不定的脸色。

铁慈在上头看得分明,微微一哂。

册子是慕容翊在兵部尚书府给她的,她当初看见时候一眼就猜到是什么,但又不敢相信。

以慕容翊的身份,这应该是辽东和朝中臣子勾连的账本,毕竟辽东虽然隐然自立,但还是要和朝中打好关系,以求得诸事方便。

而辽东能从最初的普通藩属,不动声色发展到今日的势力雄厚几乎自成一国,在这数代的时光中,少不了朝中一些人的打掩护和稀泥说好话蔽君聪。

这样一本账本,在辽东也是钳制大乾朝臣的利器,就这么给慕容翊轻轻松松扔到她脚下?

铁慈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辽东王知道他家世子的胳膊肘儿往外拐吗?

另外,这个账册比她想象得要厚,某些人的家底也比她想象得更肥,算算其中的银钱,便是辽东王也不能这么喂大乾的臣子,慕容翊这是还使了什么手段,顺着辽东的这个账本,去调查了这些臣子的家底?

说起来辽东十八王子母族破产无依无靠,似乎并不是这么回事呢。

册子传了一圈,回到内侍手中,显然众人都受到了震动,并不仅仅是名册上的人。

萧派会发现自己派系的人居然藏有那么多的家产,容派会发现号称两袖清风的同伴其实两袖金风,两派的头脑,甚至能从账册中发现骑墙派——既对首辅表忠心,又收着萧家名下的商铺。

朝上弥漫着尴尬不安的气氛,人们早已忘记了先前争吵的内容,都直勾勾盯着皇太女手上的册子。

和辽东王勾连的罪名,往大了说是卖国,株连九族。

往小了说却也不过是收受贿赂之罪,罚俸降级,去职顶天。而且涉及的人这么多,皇太女是打算杀光半个朝堂,还是打算清空半个朝堂?

皇太女没让众人忐忑太久,册子回到手边,示意内侍端过一个火盆。

殿上起了一阵骚动,众人有点猜到,又有点不敢信。

铁慈就在众人不敢信的目光中,手一松,将账本扔进了火盆。

几乎所有人绷紧的身体都下意识一松,除了容麓川眼角微微一跳。

众人眼睁睁看着册子在火光中发黑打卷,化为灰烬,人人齐齐出了一口长气。

铁慈示意内侍把火盆端下去,拍拍手道:“好,接着议事吧。”

她对这件事,从头到尾没展现任何情绪,也没发表任何评论和警告,仿佛方才只是如同吃饭喝水一样的最平常不过的事体,不值一提。

但谁都知道这事太值得一提了。

但皇太女就这么轻轻放过了。

这是不欲搅起风浪大杀四方的意思。

众人庆幸的同时,心中越发凛然。

太女历练一遭,城府越发深沉,行事越发难以捉摸。

虽然行动表态了不欲大起干戈,但是账册烧了并不代表这事就完全过去了,相反,这把剑已经被太女悬在了众人头顶,没人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也没人知道会不会落。

要怎样才能不落?

看你表现咯。

能站在这朝堂上的都是人精。

接下来议事果然风向全变。

萧派和容派一改之前的反对和抗辩,对保皇派提出的各种控诉表示了十足的理解,并且很快同意了对相关人员的撤换和处罚。朱雀卫副提督下了狱,白泽卫的指挥使也被问了责,太女九卫接管皇城,三大营当事军官接受调查,三大营着令不得再在城内驻留,驻地迁往京城百里外,并在半年后和九绥边军换防。此事兵部失责,三大营兵符交回中军都督府。盛都府少尹调任甘州。

最后议到对萧立衡的处理,众人都沉默了。

暴风刮了两天,现在余波未去,盛都有房屋倒塌,无数百姓聚集在萧府门外砸石头,一场春闱案想搞的人一个都没搞成,萧家自己倒失了民心,如今朝堂之上,皇太女逼着大家处理了一大堆人,但是始作俑者萧次辅呢?

太女是什么态度?

是挟民意趁机对上次辅硬杠到底,还是见好就收?

萧派官员头皮发炸,心想就这位太女素日风格,怕不要操起棍子就干,而自己等人又该怎么办?这不是方才办朱雀卫盛都府那些人,萧府和自己等人干连极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护着萧家,萧家就一定会拖自己等人下水,可护着萧家,皇太女追究账册之事又如何应付?

就很头秃啊。

萧府消息很是灵通,萧立衡人在府中,却很快地令人送来了悔过书,折子上句句恳切,道自己一切行为不过出于公心,不过欲为国家选材大典谋求公平,错在行事操切,请陛下处罚。

他的折子一上,百官顿时有了台阶,纷纷出列求情。

铁慈看看众人神情,便知道交易到了此处很难再进一步了。

大家都有底线,她抛出账册,底线是要求得皇宫内外防卫和直接掌握盛都吃喝拉撒的盛都府从此掌握在自己手里。

萧派的底线是保住萧立衡。

小虫子悄然上殿,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铁慈眉头一挑。

京城几个大商号都出现了异动。

米、面、油、棉、蔬果、器具、药堂、钱庄、酒楼、水路货运、车马行……这些商号涉及到民生的方方面面,随便哪一方面出现问题都会引起盛都动荡,更不要说一起发动。

这是萧家在警告朝廷。

莫要逼得鱼死网破。

铁慈听着小虫子的汇报,心想经济关乎稳定,皇家也应该想法子抓在手中了。

田武说他们家族一直想在盛都扩大生意,但是阻碍颇多,铁慈已经和户部顾尚书提过这事,田家实力雄厚,确实该好好扶持。

师父的生意也遍布全国,以前她没有实力,不好过问,如今却可以和师父谈谈。

但现在,确实不能操之过急。被多年把持的朝堂,想要平稳过渡,本身就是需要时间的事。

她要做的是慢慢削弱,渐渐割离,直到萧家孤家寡人,独立难支。

到那时,庞然大物,轻轻一吹,也就轰然成灰。

接下来的朝议也就顺利了许多,皇帝和太女对萧立衡的请罪折子表示了首肯,最终的议定结果,是萧立衡罚俸一年,降谨身殿大学士为文渊阁大学士,原文渊阁大学士属于中立派系,去年底已经告老致仕。

虽然还是大学士,但是谨身殿大学士属于次辅,次辅之位给夺了,降为四殿二阁六学士中的倒数第二。

容麓川也及时出列,自承行事燥进之过,最终议定罚俸一年。

罚俸也好,降级也好,重要的是罚这件事本身,自从皇帝继位,无论天灾人祸,这两位可从来没受过任何处罚。

众人目光都落在铁慈身上,心想如今皇太女脱胎换骨,竟然一次性让两位大佬吃了瘪。

皇帝心情极好,为了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笑着在朝上提起了马上就要到来的太女寿辰。

百官纷纷表示要为太女庆贺,毕竟皇太女眼看今非昔比,今朝皇帝和太子关系又不像前朝敏感紧张,至众臣于夹缝之中,尽可以放心大胆地巴结,因此都十分积极,想要在皇太女面前讨个香火情儿,就连容麓川也道:“殿下怜爱百姓民生,不喜靡费操办,但毕竟殿下是我朝皇储,太过简薄亦有损国体,臣等也望着能讨殿下一杯寿酒吃。”

皇帝便眼巴巴地看铁慈,之前他说举办宫宴被铁慈给否了,铁慈此刻瞧着,倒不好再次拂了皇帝心意,便笑着谢了恩。

皇帝大喜,一边命礼部好生操办,一边对众臣道:“铁慈年轻,寿辰确实不宜操办太过,不过君臣吃个酒同乐,诸爱卿家中有适龄子弟儿女,不妨带来同乐。正好次日南山御苑狩猎,也好先认识认识。”

这话一说,众臣了悟,敢情这是要替太女选夫?

宫宴作诗看文采,狩猎比武看骑射?

但不是说内定了容家子么?

还有老戚前阵子不也尾巴翘到天上说他家独子被定下了?

呃,皇太女这是要三宫六院?皇后贵妃昭仪充容贵人一溜儿下来?

众臣们想想自家儿子,家有纨绔者觉得男昭仪也不错,家有佳子者觉得男昭仪真要命。

几家欢喜几家忧。

铁慈看尽众人接连几变的复杂表情,微笑。

你们想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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